婆婆不打招呼,就把婆家30口人喊來我家吃年夜飯,老公說不會累著我,我沒鬧,趁著他們去接人坐上了回娘家的飛機
周詩雨動作頓了一下。
然後她繼續洗肉,沒抬頭,也沒說話。
只有水聲,嘩嘩的,一直響。
中午十一點半,人開始陸陸續續地來了。
第一個到的是大爺爺一家。
大爺爺快八十了,拄著拐杖,被兩個兒子攙著。
一進門就亮著嗓子喊:「秀蘭!秀蘭!你家這房子可真氣派啊!」
婆婆從廚房跑出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「大爺爺來啦!快進來快進來,地上滑,您慢點走!」
「好好好,這地磚亮堂,都能照見人影了!」
大爺爺在玄關換了拖鞋——拖鞋不夠,幾個年輕人就穿著襪子踩進來。
客廳很快就站滿了人。
男人們聚在沙發那邊抽煙,女人們擠在餐桌旁嗑瓜子,孩子們在房間裡跑來跑去,尖叫著追逐。
周詩雨在廚房裡剁排骨。
刀起刀落,骨頭被斬成均勻的小塊,咚咚咚的聲音在廚房裡迴蕩。
「詩雨,排骨燉上吧,先把水燒上。」
婆婆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走進來,看了眼案板。
「喲,剁得還挺像樣。」
周詩雨沒接話,把剁好的排骨裝進盆里,開始焯水。
灶台上,兩口大鍋已經燒上了水。
一口用來燉豬肉白菜粉條,一口用來燉排骨。
廚房裡熱氣騰騰,窗戶上結了層白霧。
「嫂子,有什麼要我幫忙的?」
許明慧探進頭來,手裡拿著個蘋果在啃。
「不用,你陪客人吧。」周詩雨說。
「那我真不管了啊,劉浩他有點害羞,我得陪著他。」
許明慧笑嘻嘻地縮回頭,走了。
婆婆在一邊切白菜,菜刀剁在案板上,咚咚的,和周詩雨剁排骨的節奏混在一起。
「詩雨啊,不是媽說你。」
婆婆突然開口,手上動作沒停。
「今天這日子,你該穿件紅衣服,喜慶。你看你這灰撲撲的毛衣,多不吉利。」
周詩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毛衣。
米白色的羊絨衫,是去年許明軒送她的生日禮物。
「幹活不方便穿紅的,容易髒。」她說。
「大過年的,說什麼髒不髒的。」
婆婆把切好的白菜掃進盆里。
「明年啊,可得注意。這過年穿什麼,都是有講究的,紅色辟邪,招財。」
周詩雨沒說話,把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,開始炒糖色。
油熱了,冰糖放進去,慢慢融化,變成琥珀色。
排骨倒進去,刺啦一聲,熱氣混著香味騰起來。
「喲,還會炒糖色呢?」
婆婆有點意外。
「我婆婆教的。」周詩雨說。
「你婆婆?哦,你媽啊。」
婆婆點點頭,語氣緩和了點。
「親家母手藝是不錯,上次去你家吃飯,那個紅燒肉燒得挺好。」
周詩雨動作頓了一下。
上次她媽來,是去年國慶。
忙活了一下午,做了一桌子菜。
婆婆吃飯的時候說「這個咸了」「那個淡了」,她媽全程陪著笑,說「親家母說得對,下次注意」。
吃完飯,婆婆坐在沙發上不動,她媽收拾碗筷去洗。
周詩雨要去幫忙,她媽悄悄擺擺手,小聲說:「你別動,坐著陪你婆婆說話。」
那天晚上,她媽走的時候,眼睛是紅的。
周詩雨送她到樓下,她媽拉著她的手說:「詩雨,在婆家要勤快點,別讓人家說咱們沒家教。」
鍋里的排骨已經上了色,周詩雨加開水,放調料,蓋上鍋蓋。
小火慢燉。
「詩雨,那個魚收拾了嗎?」
婆婆指了指水池裡的鱸魚。
「還沒。」
「那趕緊收拾,蒸魚得趁新鮮。」
周詩雨走到水池邊,撈起那條鱸魚。
魚還活著,尾巴猛地一甩,水濺了她一臉。
她抹了把臉,把魚按在案板上,拿起刀背,照著頭敲了一下。
魚不動了。
去鱗,剖腹,掏內臟。
動作乾淨利索。
婆婆在旁邊看著,沒再說話。
客廳里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男人們在高聲談論今年的收成,誰家孩子考上了大學,誰家做生意賺了錢。
女人們在交流家長里短,誰家媳婦不孝順,誰家婆婆難伺候。
孩子們在尖叫,在跑,在哭。
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跑進廚房,伸手就要抓台子上的草莓。
「哎!不能拿!」
婆婆趕緊攔住。
「這草莓是飯後水果,現在不能吃!」
「我要吃我要吃!」
男孩往地上一坐,開始蹬腿。
「奶奶我要吃草莓!」
「乖,等會兒吃飯了再吃……」
「我現在就要吃!就要吃!」
男孩嗓門越來越大,眼淚說來就來。
周詩雨洗乾淨手,從碗櫃里拿了個小碗,挑了幾個草莓放進去,遞給男孩。
「拿去吃吧,洗過了。」
男孩一把抓過碗,爬起來就跑了,連句謝謝都沒有。
婆婆皺了皺眉。
「你就慣著他們吧,待會兒都來要,我看你怎麼辦。」
「幾個草莓而已。」周詩雨說。
「幾個草莓?這一盆好幾十塊錢呢!」
婆婆把剩下的草莓端到高處。
「不當家不知柴米貴,你呀,就是手太松。」
周詩雨沒接話,繼續處理魚。
魚收拾乾淨,改好刀,用料酒和薑片腌上。
然後開始切配菜。
青椒切絲,西紅柿切塊,蘑菇切片,蓮藕切丁。
她的刀工很好,切出來的菜大小均勻,厚薄一致。
婆婆在旁邊看著,突然說了句。
「你這手藝,跟你媽學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是能幹。」
婆婆把最後一點白菜切完,洗了洗手。
「不過詩雨,媽得說你兩句。這女人啊,不能光會做飯,還得會持家。你看你,買個菜花這麼多錢,過日子哪能這麼過?」
周詩雨手裡的刀停了停。
然後繼續切,咚咚咚。
「三十個人,菜少了不好看。」她說。
「有什麼不好看的?吃飽不就行了?」
婆婆擦乾手,開始剝蒜。
「咱們農村人,不講究那些。你弄這麼多菜,人家還以為咱們擺譜呢。」
「那就當擺譜吧。」周詩雨說。
婆婆一愣,抬頭看她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」周詩雨放下刀,轉過身,「既然請客,就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小氣。菜多菜少是其次,態度得到位。」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是說媽小氣?」
「我沒說。」
「你就是這個意思!」
婆婆聲音拔高了。
廚房門口探進幾個腦袋,是客廳的女眷們,聽見動靜來看熱鬧。
周詩雨看了一眼門口,那些人又縮了回去。
「媽,您要是覺得我菜買多了,多餘的錢我自己出。」
她轉回身,繼續切菜。
「這頓飯就當是我請親戚們吃的,行嗎?」
婆婆被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正好這時,許明軒拎著兩箱飲料進來。
「媽,詩雨,飲料買回來了,放哪兒?」
「放餐桌底下。」
婆婆沒好氣地說。
許明軒看了眼廚房裡的氣氛,沒敢多問,放下飲料就出去了。
婆婆狠狠瞪了周詩雨背影一眼,端起剝好的蒜,出了廚房。
廚房裡終於安靜了。
只剩下燉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,和切菜的咚咚聲。
周詩雨切完最後一個西紅柿,洗了手,靠在料理台邊。
窗外的陽光很好,透過水汽朦朧的玻璃,照在她臉上。
暖洋洋的。
但她不覺得暖。
手背有點疼,是剛才洗肉的時候,被冷水冰的。
她低頭看了眼,手指關節有點紅,虎口位置磨出了個水泡。
應該是剁排骨的時候磨的。
她沒管,轉身去調蒸魚的料汁。
料酒,蒸魚豉油,一點點糖,一點點胡椒粉。
很簡單,但她調得很認真。
好像這件事很重要,重要到可以忽略手背的疼,忽略廚房外的嘈雜,忽略心裡那股越來越重的涼。
「詩雨。」
許明軒又進來了,手裡拿著個創可貼。
「你手怎麼了?我剛才看見好像破了。」
「沒事。」周詩雨沒抬頭。
「怎麼沒事,都起泡了。」
許明軒走過來,想拉她的手。
周詩雨側身躲開了。
「真的沒事,你出去陪客人吧。」
「詩雨……」
「我說了沒事。」
周詩雨聲音不大,但很冷。
許明軒的手停在半空,僵了幾秒,慢慢收回去。
「那……那你貼上創可貼,別感染了。」
他把創可貼放在料理台上,轉身出去了。
周詩雨看了眼那個創可貼。
粉色的,印著卡通圖案,是上次她逛超市隨手拿的。
她沒動,繼續調她的料汁。
客廳里,人越來越多了。
二姑一家來了,三叔一家來了,四嬸一家也來了。
三十口人,把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塞得滿滿當當。
沙發坐不下,年輕人就坐在地上。
椅子不夠,孩子們就坐在大人腿上。
茶几上擺滿了瓜子花生糖果,很快就被掃蕩一空。
許明慧端著果盤,挨個問:「吃橘子嗎?吃蘋果嗎?」
劉浩跟在她身後,像個跟班,臉上堆著笑,挨個遞煙。
「叔叔抽煙,伯伯抽煙……」
許明軒在人群中穿梭,倒茶,遞煙,陪笑。
臉都笑僵了。
有個堂弟拍他肩膀:「軒哥,可以啊,在城裡混得不錯,這麼大房子!」
「還行還行。」許明軒乾笑。
「這房子得多少錢一平?」
「看地段,我們這還行,三萬多。」
「三萬多?!」堂弟咋舌,「我的天,這一套得四百多萬吧?軒哥你發財了啊!」
「貸款,貸款買的。」許明軒說。
「貸款也得還得起啊!還是軒哥本事大,在城裡混得開!」
堂弟又拍他肩膀,拍得很用力。
許明軒笑笑,沒說話。
一轉頭,看見廚房裡周詩雨忙碌的背影。
她正在炒菜,鍋里油煙升騰,她微微側著頭,避免油煙撲臉。
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,粘在臉頰上。
許明軒心裡那點愧疚又湧上來,沉甸甸的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想進去幫忙,但被大伯拉住了。
「明軒,來,跟大伯喝一個!你小時候,大伯可沒少抱你!」
大伯遞過來一杯白酒,滿的,快溢出來了。
「大伯,我待會兒還得……」
伯把杯子塞他手裡,自己先乾了一杯。
「我先乾了,你看著辦!」
周圍的人都看過來,起鬨。
「喝!喝!喝!」
許明軒沒辦法,仰頭把酒乾了。
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。
「好!爽快!」
大伯拍手,又給他滿上。
「再來一杯!好事成雙!」
許明軒想推,但推不掉。
一杯,又一杯。
他酒量一般,三杯下去,臉就紅了,頭也開始暈。
廚房裡,周詩雨炒好了最後一個青菜,關火,裝盤。
十二個菜,擺了滿滿一灶台。
燉豬肉白菜粉條,紅燒排骨,清蒸鱸魚,白灼大蝦,可樂雞翅,蔥爆羊肉,蒜蓉西蘭花,西紅柿炒蛋,酸辣土豆絲,涼拌黃瓜,麻婆豆腐,還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湯。
「開飯啦——」
婆婆站在廚房門口喊了一嗓子。
客廳里瞬間沸騰了。
「開飯了開飯了!」
「餓死了,早上就沒吃,就等著這頓呢!」
「讓讓,讓讓,孩子先坐!」
人群湧向餐桌。
但餐桌再大,也只能坐十個人。
「坐不下啊嬸子!」
「擠擠,擠擠!」
「擠也擠不下啊!」
婆婆指揮著。
「男人坐一桌,女人孩子坐一桌,客廳茶几再擺一桌!」
「茶几太矮了,坐著不舒服!」
「那怎麼辦?總不能站著吃吧?」
「站著就站著唄,吃得快!」
「大過年的站著吃,像什麼話……」
一片混亂。
周詩雨解下圍裙,洗了手,走出廚房。
客廳里烏泱泱全是人,煙味、酒味、汗味混在一起,悶得人頭疼。
她走到陽台,推開窗,深吸了口氣。
冷空氣湧進來,稍微沖淡了屋裡的渾濁。
「嫂子。」
許明慧走過來,手裡端著碗,碗里堆滿了菜。
「你怎麼不去吃啊?」
「我不餓。」周詩雨說。
「不餓也得吃點啊,忙活一上午了。」
許明慧夾了塊排骨遞過來。
「你嘗嘗,你做的排骨可好吃了。」
「謝謝,你自己吃吧。」
周詩雨沒接,轉身想回廚房。
「嫂子。」
許明慧叫住她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那個……劉浩說,你們家這房子戶型挺好的,哪個樓盤啊?」
「錦綉花園。」
「多少錢一平?」
「三萬多。」
「全款還是貸款?」
「貸款。」
「貸了多少年啊?月供多少?」
周詩雨轉過頭,看著許明慧。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就……就隨便問問嘛。」
許明慧眼神飄忽。
「劉浩他們家也想在城裡買房,我幫他問問行情。」
「讓你哥跟他說吧,我不太清楚。」
周詩雨說完,走進了廚房。
廚房裡一片狼藉。
用過的鍋碗瓢盆堆在水池裡,檯面上到處是菜葉、水漬、油點。
她擰開水龍頭,開始洗碗。
水很涼,但她的手已經凍得沒知覺了,反而覺得正好。
外面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,勸酒的聲音,大笑的聲音,孩子的哭鬧聲,大人的呵斥聲。
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隔著一層膜。
周詩雨洗得很慢,很仔細。
一個碗,一個盤子,一個勺子。
洗完了,擦乾,放進消毒櫃。
消毒櫃的燈亮起來,嗡嗡地開始工作。
她靠在料理台邊,看著那盞燈。
暖黃色的光,在滿是水汽的廚房裡,顯得很溫暖。
「詩雨。」
許明軒進來了,臉上紅紅的,一身酒氣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吃飯了嗎?」
「吃了。」周詩雨說。
「吃的什麼?我給你留了菜……」
「不用,我吃過了。」
周詩雨繞過他,走到冰箱前,打開,拿了瓶水。
擰開,喝了一口。
水很涼,冰得她牙疼。
「詩雨,」許明軒跟過來,站在她身後,「對不起,今天……辛苦你了。」
周詩雨沒說話,又喝了口水。
「等親戚們走了,我好好收拾,不讓你動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明天,明天咱們睡到自然醒,我帶你出去吃好吃的,你想吃什麼?火鍋?日料?還是……」
「許明軒。」
周詩雨打斷他,轉過身。
「你媽剛才說,這房子首付你們家出了十五萬,我們家只出了五萬,是嗎?」
許明軒一愣。
「我媽……她隨口說的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「是隨口說的,還是真心這麼想的?」
「當然是隨口說的!這房子是咱們倆的,分什麼你家我家……」
「那你媽為什麼要在親戚面前說這個?」
周詩雨看著他,眼睛很亮,亮得有點嚇人。
「她想表達什麼?想告訴所有人,這房子是你們許家出的錢,所以你們許家人可以隨便來,隨便住,隨便折騰?」
「詩雨,你誤會了,媽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「那她是什麼意思?」
周詩雨往前走了半步,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。
「從早上七點到現在,五個小時。她沒問我一句累不累,沒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。她帶著三十口人,闖進我家,把我當保姆使喚,在親戚面前說那種話。許明軒,你告訴我,她是什麼意思?」
許明軒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酒精讓他的腦子很鈍,很沉。
他想說「我媽就那樣,你別跟她計較」。
想說「親戚難得來一次,忍忍就過去了」。
想說「大過年的,別鬧得不愉快」。
但看著周詩雨的眼睛,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那雙眼睛裡,有憤怒,有委屈,但更多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。
一種被耗乾了所有耐心,所有力氣,所有希望的疲憊。
「詩雨……」
「你出去吧。」
周詩雨轉過身,背對著他。
「外面客人需要你陪,別在我這兒待著。」
「詩雨,我們談談……」
「沒什麼好談的。」
周詩雨擰上水瓶,放回冰箱。
「等親戚走了再說吧,現在我不想談。」
她說完,走出了廚房。
許明軒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
廚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,和消毒櫃嗡嗡的聲音。
那聲音很吵,吵得他頭疼。
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,酒勁上涌,胃裡一陣翻騰。
外面,年夜飯還在繼續。
男人們喝高了,嗓門越來越大。
女人們邊吃邊聊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孩子們在追逐打鬧,撞倒了垃圾桶,垃圾灑了一地。
婆婆在招呼:「吃啊,多吃點,別客氣!」
小姑子在給劉浩夾菜:「嘗嘗這個,我嫂子手藝不錯吧?」
周詩雨走到陽台,關上窗,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外面。
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,螢幕亮起,顯示有兩條未讀消息。
一條是母親的。
「詩雨,年夜飯快準備好了,你和明軒什麼時候到?」
發送時間是十一點。
另一條是母親的。
「路上堵車嗎?要不要媽媽去接你們?」
發送時間是十二點半。
周詩雨盯著那兩條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打字。
「媽,我和明軒今天不過去了,他家裡來了親戚,走不開。」
消息發出去,幾乎是立刻,電話就打了過來。
周詩雨走到衛生間,關上門,接起來。
「喂,媽。」
「詩雨,怎麼回事?什麼親戚?怎麼突然不來了?」
母親的聲音很急,背景音里有電視的聲音,春晚預熱節目的音樂。
「明軒他老家來了些親戚,在他家過年,我們得陪著。」
周詩雨靠在牆上,聲音很平靜。
「有多少人啊?怎麼沒提前說?」
「三十多個,沒提前說,今天早上才通知的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三十多個?在你家?那你們晚上住哪兒?」
「他們吃了飯就走,應該……不住吧。」
周詩雨說這話的時候,自己都不確定。
「詩雨,」母親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你是不是受委屈了?」
「沒有,媽,你想多了。」
「你別騙媽,媽還不了解你?要是沒事,你不會不來。」
周詩雨鼻子一酸,趕緊仰起頭,眨了眨眼。
「真沒事,就是人多,有點吵。」
「你婆婆呢?她怎麼說?」
「她……在招呼客人。」
「招呼客人?讓你一個人做飯?」
「沒有,明軒也在幫忙。」
「許明軒在幫忙?」母親嘆了口氣,「詩雨,你跟媽說實話,到底怎麼回事?」
周詩雨張了張嘴,想說「媽,我不想做了」,想說「媽,我好累」,想說「媽,我想回家」。
但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「真沒事,媽,你和我爸好好吃飯,我們明天過去看你們。」
「詩雨……」
「媽,我先掛了,外面在叫我。」
周詩雨沒等母親再說話,掛斷了電話。
她站在衛生間裡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頭髮有點亂,臉上有油光,眼圈微微發紅。
很狼狽。
她擰開水龍頭,洗了把臉。
冷水拍在臉上,稍微清醒了些。
外面有人敲門。
「嫂子,你在裡面嗎?我想上廁所!」
是許明慧的聲音。
周詩雨擦乾臉,打開門。
許明慧擠進來,捂著肚子。
「憋死我了,外面廁所排隊!」
她衝進去,砰地關上門。
周詩雨走出衛生間,回到客廳。
年夜飯已經吃得差不多了,桌上杯盤狼藉。
男人們還在喝酒,女人們在收拾殘局。
孩子們吃飽了,又開始在房間裡瘋跑。
有個七八歲的男孩跑進臥室,跳上周詩雨的床,在上面蹦。
「下來!」
周詩雨喊了一聲。
男孩看了她一眼,沒理,繼續蹦。
「我讓你下來!」
周詩雨走過去,一把拉住男孩的胳膊,把他從床上拽下來。
男孩哇的一聲哭了。
「你幹嘛呀!幹嘛拽我!」
男孩的媽——應該是某個堂嫂——聞聲跑過來。
「怎麼了怎麼了?小寶怎麼哭了?」
「他踩我的床。」周詩雨說。
「踩一下怎麼了?小孩子懂什麼?」
堂嫂抱起男孩,哄著。
「不哭不哭,嬸嬸壞,咱們不理她。」
「我要蹦!我要蹦!」
男孩在媽媽懷裡掙扎,還想往床上跳。
「小寶乖,床不能蹦,會壞的。」
堂嫂哄著,看了周詩雨一眼,眼神不太友善。
「孩子小,不懂事,你這麼大個人了,跟他計較什麼?」
周詩雨沒說話,走過去把床單拉平,拍了拍上面的腳印。
堂嫂抱著孩子走了,邊走邊小聲嘀咕。
「城裡人了不起啊,床都不讓碰……」
周詩雨站在床邊,看著那床被踩出褶皺的床單。
灰色的,亞麻的,是她和許明軒一起去挑的。
她說灰色耐髒,他說好。
她說亞麻透氣,他說好。
她說我喜歡這個顏色,他說你喜歡就好。
現在,上面有幾個黑黑的腳印。
她伸手,一點一點,把褶皺撫平。
但腳印的印子還在,淺淺的,但看得見。
就像有些東西,發生了,就抹不掉。
「詩雨。」
婆婆在門口叫她。
「過來幫忙收拾桌子,碗筷太多了,洗不過來。」
周詩雨轉過身,走出臥室。
餐廳里,女人們正在收碗。
一堆一堆的,堆在水池裡,堆在檯面上,堆在地上。
「詩雨,你去洗吧,你手巧,洗得乾淨。」
婆婆指揮著,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,開始捶腿。
「哎喲,站了一上午,腿都腫了。」
周詩雨走到水池邊,擰開水龍頭。
水嘩嘩地流,沖在油膩的碗盤上,濺起水花。
她擠了洗潔精,開始刷碗。
一個,兩個,三個……
外面,男人們還在喝酒。
許明軒又被灌了幾杯,臉更紅了,說話都開始大舌頭。
「軒哥,再喝一杯!是男人就乾了!」
「不……不行了,真不行了……」
「什麼不行!大過年的,必須喝!」
杯子又遞過來。
許明軒推不開,只能接過來,仰頭灌下去。
胃裡翻江倒海,他捂著嘴衝進衛生間,吐了。
吐得昏天黑地。
吐完了,他趴在馬桶邊,半天沒起來。
有人遞過來一杯水。
他接過來,漱了口,抬起頭。
是周詩雨。
她站在衛生間門口,手裡拿著毛巾。
「擦擦吧。」
她把毛巾遞過來,表情很淡,看不出情緒。
許明軒接過毛巾,擦了擦臉。
「詩雨,我……」
「出去吧,外面有人要用衛生間。」
周詩雨說完,轉身走了。
許明軒撐著馬桶站起來,走到鏡子前。
鏡子裡的人,眼睛通紅,臉色慘白,狼狽得像條狗。
他打開水龍頭,用冷水沖了把臉。
水很涼,刺得他打了個激靈。
稍微清醒了點。
他走出衛生間,看見周詩雨在陽台上打電話。
陽台門關著,聽不見說什麼,只能看見她的側臉。
她微微低著頭,頭髮垂下來,遮住了表情。
但肩膀的線條很僵硬,握著手機的手指很用力。
許明軒心裡那點不安又浮上來,沉甸甸的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想走過去,問問她在給誰打電話。
但被大伯拉住了。
「明軒!來來來,接著喝!剛才不算,重新來!」
「大伯,我真不行了……」
「什麼不行!男人不能說不行!喝!」
酒杯又遞到嘴邊。
許明軒看著陽台上的周詩雨。
她打完電話了,收起手機,轉過身,走回客廳。
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看都沒看他一眼。
「詩雨……」
他叫了一聲。
周詩雨腳步沒停,徑直走進了廚房。
許明軒想跟過去,但大伯死死摟著他的肩膀。
「看什麼呢!喝酒!今天不喝趴下,誰都不許走!」
酒杯又遞過來。
許明軒閉上眼,一飲而盡。
酒很苦,從嘴裡一直苦到心裡。
晚上七點,春晚開始了。
電視聲音開得很大,小品演員在賣力地表演。
但沒幾個人在看。
男人們還在喝酒,已經喝倒了好幾個,躺在沙發上打呼嚕。
女人們聚在一起聊天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孩子們在玩捉迷藏,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。
周詩雨洗完了所有的碗,擦完了所有的台面,拖完了所有的地。
她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,靠在廚房門上,喘了口氣。
手背上的水泡破了,有點疼。
她沒管,走到客廳,想找個地方坐會兒。
但所有的座位都有人。
沙發上躺著喝醉的堂叔,椅子上坐著嗑瓜子的堂嬸,地毯上坐著玩手機的表妹。
沒有她的位置。
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去了陽台。
陽台很冷,但安靜。
她關上門,把所有的嘈雜都關在外面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寒意。
她抱了抱胳膊,看著窗外。
小區里張燈結彩,家家戶戶都亮著燈。
遠處有煙花升起來,在夜空里綻開,五彩斑斕的,很好看。
「詩雨。」
許明軒也出來了,手裡拿著她的外套。
「穿上吧,冷。」
周詩雨接過外套,穿上。
「你手怎麼了?」許明軒看見她手背上的水泡。
「沒事,燙了一下。」
「我給你拿藥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
周詩雨把手插進口袋裡。
「許明軒,我們談談。」
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
許明軒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。
「詩雨,今天太晚了,明天再談行嗎?我頭很疼……」
「就現在。」
周詩雨轉過身,看著他。
陽台的光線很暗,只有客廳透出來的光,勾勒出她的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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